在這個瞬息萬變的世界,「家」不應只是幾面牆的組合,而是情感的避風港。對於 Johan Ejdemo 現任 IKEA 全球設計總監,亦是如此。他自 1989 年以木工匠身份開啟職業生涯,並於 1999 年加入 IKEA,憑藉近四十年的家具開發經驗,長年主導 IKEA 的設計方向與產品開發,致力於推動圓環設計與大眾化設計,引領全球設計浪潮。他始終保持著對生活的赤子之心,將北歐設計精髓轉化為具溫度的日常器物,尤其是今年迎來第十屆的 IKEA PS 系列,正是一場兼具實驗性、玩心與大眾化設計的集體實踐。
不論是作為瑞典北部 Torne Valley 的說書家族,還是作為 IKEA 全球發言人中的重要設計代表人物之一,Johan Ejdemo 的人生似乎一直在「說故事」;而設計的本質從非迎合潮流,應是回應生活的真實溫度。
但要如何在狹窄或等高密度城市的有限空間中,注入充滿關愛與包容的瑞典「Hemtrevnad」居家情感?這次,ZTYLEZ 有幸能邀請到他,能在 PS 系列發佈會期間一同坐在 IKEA 的瑞典總部,與大家對家的設計哲學娓娓道來。
Z:ZTYLEZ
J:Johan Ejdemo
【品牌基因與初衷】

Z:今年迎來了 IKEA PS 設計系列的第十屆。今年,你們希望引領怎樣的北歐設計潮流?
J:我覺得我們並不刻意迎合或追求流行潮流,這是我向來的標準回答,因為這並不是我們發展和研發產品的方式。就 IKEA PS 系列而言,它的根基其實深深植根於 1995 年推出的首個系列。可以說,它與瑞典現代主義緊密相連,更像是一種更具人文關懷、更人性化的功能主義版本。即便時至今日、正身處另一個十年或一個全新的時代,我們仍能深切感受到,以一種輕鬆、趣味的方式去詮釋「功能性」是格外重要。因此,我們今年更關注的是那些能夠拉近人與人之間距離、而非製造隔閡的設計,也是對我們、即 IKEA 最核心的 DNA 的一種回應 —— 那種玩味、簡約、活潑且繽紛的色彩。
Z: 那在設計背後,有着什麼偏好或考量嗎?
J:因為這就是我們的本色 —— 尤其是 PS 系列是我們標準產品線的延伸與補充,我們希望它始終走在創新的最前方,設計時往往都會在產品中自然融入一種趣味性與樂觀精神,讓人會心一笑。 同時,我認為這個系列的所有產品都蘊含著一種略帶驚喜的深度,例如具備互動性等,這些好玩的元素在今年非常突出,也是我們重點關注的面向。這是功能性的一面,但「功能性」也可以單純指涉家居生活中最不可或缺的核心功能。
Z: 那在色彩取向上,又有沒有什麼標準?或是如何決定產品的顏色?
J:我們在挑選顏色時,通常會考量它過去與未來的方向,但我必須把這部分的功勞歸於 Maria O’Brien,她是這個系列的創意總監。她和我們的色彩團隊一起為這個系列挑選了整體色調。 通常 IKEA 會更傾向於使用純粹的原色(Primary Colors),但這次卻採用了一種略微不同的色彩體系,但整體效果交融得非常好,同時也帶有向原色致敬的韻味。例如,大家可以在裡面看到鮮豔的紅色(例如時鐘的紅)、綠色和藍色,搭配得極為和諧;此外,系列中還加入了淺黃色和酒紅色,這些顏色可能更符合當下的流行趨勢。不過,我們整個系列的研發其實早在三年前就開始,所以這些顏色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敲定,故此亦非是對當下的即時趨勢回應。如果這些顏色現在看起來剛好很棒、很流行,那我認為 Maria 在預測幾年後哪些顏色會吸引人這方面,做得非常出色。
Z:整體而言,在今年推出的 PS 系列中,你最喜歡的是哪一個新品呢?
J:哇這真是個難題 ⋯⋯ 當中,我是非常喜歡 Lex Pott 設計的那盞燈。因為我從事設計工作這麼多年、做家具也快四十年了,但很少遇到一個最終呈現出來的設計是如此簡潔、如此直觀易懂的項目,以至於你會忍不住心想:以前一定有人做過類似的設計吧?但事實上,我們翻查了所有紀錄,找不到任何先例;而我們在米蘭展出這款燈時,也遇到不少很有趣的情況。簡單「一盞燈」就能透過互動與變換、延伸出這麼多種不同的燈光效果和配置。我覺得這個設計真的很棒,非常直觀且明了!
【設計心法與團隊管理】
Z:身為一名資深的設計師,你本人是如何定義「好的設計(Good Design)」?
J:身為設計師如何定義好的設計?我通常會這樣形容:如果在設計的過程中,你發現自己需要不斷地往產品上「添加」東西,那麼最終呈現的設計往往不會特別出色。好設計的關鍵在於「精簡」和「取捨」,去真正理解這個產品核心、真正重要的本質是什麼。它可以是核心功能,也可以是它所營造出的空間情感,但千萬不要讓產品傳遞太多、太雜亂的訊息。它應該是清晰、直接、直觀且簡潔易懂的。 如果在這個基礎上,它還能帶有一些令人驚訝的隱藏元素,那就更完美了。例如,移動方式、出乎意料的旋轉機制,又或是重量 —— 當你拿起來會驚呼「哦!它居然這麼輕!」這會讓整個設計瞬間多了一層趣味與吸引力。

Z: 正如我們所見所感,IKEA 的設計始終圍繞著創新,不斷推出不同的設計來滿足多元人群的需求。那身為管理者,又是如何帶領或引導設計師們能保持如此豐富的好奇心與創造力呢?
J:這是一個非常棒的問題,而我們昨天在團隊會議中也剛好談到了設計團隊的結構。我們的很多設計師都經驗極其豐富,設計生涯長達二十年左右。他們每天工作八小時,日復一日都在做設計,這是一份非常純粹且獨特的設計工作。但這種資歷也很容易帶來一個弊端:因為你掌握了太多專業訊息、知道太多技術局限,往往會過早地進行自我設限,覺得「這個想法肯定行不通」。因此,為了保持好奇心,我們非常注重在文化中融入年輕的新血,所以我們常年招收實習生,刻意去創造出將「資深經驗」與「初生之犢」混血激盪的團隊文化。因為應屆畢業生與資深設計師聚在一起、交流時,會接觸到全新的現實和看事情的全新視角,兩者彼此豐富 —— 年輕人從經驗豐富的老手身上學習實務工藝,而資深前輩則因為長期圍繞在年輕人的思維旁,心態也變得更年輕、更有活力,某種奇妙的化學反應或魔法就會發生。我就是透過維持這種包容、碰撞的文化生態,來激發源源不絕的靈感。而且說實話,我們團隊裡的許多設計師,好奇心都永無止境,早就成了他們的性格與靈魂。

【生活哲學】
Z:瑞典有一種非常著名的生活哲學,叫做「Lagom」,而瑞典人也非常熱愛待在家裡,因此傾向於將居家環境營造得極具安全感與舒適感。所以,當你在構思 IKEA 的產品與家之理念時,會顧及到哪些方面呢?
J:關於打造一個安全的家,需要考量的層面太多了,如 IKEA 的另一個長期核心優先事項是「與孩子一起生活(Living with Children)」。然而,要與孩子共同生活,在設計上就需要大量從工程、技術與嚴苛測試的層面去切入,將全方位的安全性融入家居物理環境中,防止任何意外或傷害的發生。 同時,我們傾向於優先使用可再生材料 —— 木材在斯堪的納維亞設計中扮演著極其強大且耐用的角色,因此我們的產品線中擁有大量的木製家具。木製品在科學上是否絕對等同於安全,這很難一概論之,但對我個人而言,木頭是一種非常具備人性溫暖與觸感的材料。當然,這可能也是因為我以前是一位專業的木材工匠,所以對木材情有獨鍾。 總之,我想每個人渴望的「安全感」,也許最核心的起點並不是什麼高科技材料,而是擁有一個可以回歸的家、一扇可以關上並上鎖的門,以及一個能與親朋好友歡聚、共度美好時光的避風港。這與IKEA「為大眾創造更美好的居家生活(To create a better everyday life for the many people)」的願景完全契合。我們的願景不是去創造一個「看起來賞心悅目」的家,而是「運作得更美好、更實用」的居家生活,這才是體現了家庭日常運作的真正精髓。

Z:那在情感氛圍(Emotional Sentiment)上,IKEA 在設計時也會刻意去考慮嗎?
J:這其實和我們剛才談到的歷史理念息息相關。因為瑞典在很早以前曾有過一場持續很久的社會設計運動,當時的核心完全圍繞在如何「改善大眾的實質生活條件」。 我覺得我們現在所處的時代,很容易與那個歷史時期產生共鳴與平行對照。身處現今這個動盪且艱難的世界裡,擁有一個溫暖的避風港,或是一個色彩繽紛、充滿生命力與玩味的家,這件事情本身就具備極其療癒的情感意義;甚至現在流行的復古風格、某種傳承感,或者是透過物件與你的根源、記憶產生連結的感覺,此時都顯得無比重要。 在今天,很多人都非常珍惜這種情感上的歸屬。對於這種溫暖舒適、有凝聚力的家,我們瑞典語裡有一個專門且美麗的詞:「hemtrivsel」(或 Hemtrevnad),是一個很難直接翻譯成英文或中文的詞。它所表達的,是一種「充滿關愛的家」或是「一個會溫柔照顧你的家」,這是家延伸給你的靈魂的一種包裹感與安全感。正因為它對北歐人太重要了,我們甚至有專門的詞彙來定義它。
*「Hemtrevnad」,是由瑞典語的「hem(家)」和「trevnad(舒適、愉悅、安寧)」所組合而成,意指一個空間所帶來的幸福感、溫暖、安全感與極致的舒適感,而這詞彙並沒有直接對應的單一中文或英文詞彙。
Z:眾所週知,香港的生活空間狹小、面臨許多限制。那你認為香港與北歐,在對家品的設計需求上有何異同?
J:談到北歐設計與簡約設計,其實 IKEA 長期以來關注的核心重點之一,就是「小空間生活(Small Space Living)」。我們對小空間生活非常著迷、也極具探究的好奇心。因為香港的空間限制,在這世界上並不是獨有的現象,像是許多年輕人搬到瑞典的大城市,他們一開始也只能住在非常小的公寓裡,甚至有些三口之家也住得很擁擠。在這種現實下,你必須讓你的空間具備彈性,能夠根據不同的場合隨時改變。例如當有朋友來訪時,家裡的格局與風格就能隨之轉換。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在今年的 PS 系列中,設計了許多具備「可變形、高彈性」的產品,你可以用它們來做很多不同的事情。再者,你可以非常輕鬆地搬動,因為它們設計得非常輕盈,甚至可以把桌子、椅子折疊起來隱藏到一旁,等待有需要之時再搬出來。所以我覺得,這就是我們秉持的設計理念、也始終牢記一個現實:一個普通家庭的浴室,可能也就 1.7 平方米大,能容納的東西極其有限,但仍然想要創造出一個舒適宜人、能彰顯個人風格的浴室。我們總是試圖在有限的坪數裡最聰明地利用空間,但同時又不能讓家感覺起來像運轉的「冷冰冰機器」,因為沒有人想住在機器裡,所以在我們努力創造的解決方案中,始終蘊含著深刻的人文價值與溫度。

Z:除了剛才反覆討論的空間限制外,其實特別在後疫情時代(Post-COVID-19),人們習慣了隨時隨地工作與生活的常態。此時,你會如何重新定義「家」?你認為大眾對家居產品的需求,與過去相比有否存在著顯著的差異?
J:我覺得很難去武斷地推測每個個體的具體生活方式,但顯而易見的趨勢是,大眾已經適應了「在家辦公(Work from home)」的模式,甚至時至今日,許多人依然保有在家辦公的彈性。 這也讓居家辦公的家具解決方案迎來了深刻的演變與成熟:最初在疫情剛爆發時,大家覺得隨便拿張普通餐椅坐在餐桌旁就能辦公了;但發展到現在,人們想要更完善、更專業的辦公環境配置。例如需要一張電動升降桌來讓身體保持活動,又或一張符合人體工學的舒適辦公椅。我們看到這種需求已經融合、並成為許多家庭不可或缺的固定組成部分。其實這讓我想起我剛進 IKEA 工作時也接觸過家庭辦公家具的研發 —— 那正是個人電腦(Computer)開始走入千家萬戶的時代。現在聽起來可能像在講古代歷史,但當時電腦是完全的新事物,大家買回家甚至不知道它具體能用來做什麼,但每個人都隱約覺得「我需要一台電腦」,接著就延伸出「我需要一個專門的地方來放置它」的需求;而近幾年,因為疫情引起的居家辦公潮,就像一個催化劑,促使人們如果空間允許的話,重新把書桌搬回家裡或是添置一張專業的椅子,積極去尋找那些兼顧「用餐」與「辦公」的多功能多變解決方案。我們看到大眾對家用與辦公產品的興趣正在模糊與融合。同時,還有很多其他領域也正與這類辦公產品產生交集,我認為「電競電玩(Gaming)」就是其中之一,因為玩家同樣需要長時間坐在桌前,他們同樣極度需要符合人體工學的健康解決方案。
Z:最後,想知道你們是如何將 IKEA 與其他同樣走大眾路線的北歐設計品牌(例如 Hay)區分開來的?在設計市場中,IKEA 對大眾而言究竟有何獨特之處?
J:我們最大的期許,正是希望更多的人能夠以更實惠、更負擔得起的價格,輕鬆買到優質的設計。這始終是我們所強調的「大眾化設計(Democratic Design)」中最核心、最重要的民主元素。市場上有非常多公司可以在「玩味趣味」或「色彩豐富、簡約」的設計領域有所建樹,這並非 IKEA 獨有的基因,而是整個斯堪的納維亞設計的集體 DNA。但真正讓 IKEA 脫穎而出的,絕對是「價格」。如果我們的價格無法達到讓大眾受惠的目的,那我們就還沒有真正成功。那我們就會重新嘗試,直到成功為止。

Z:那對 IKEA 整體而言,IKEA PS 系列有着什麼無可取代的特別之處?
J:我覺得你的問題其實已經巧妙地回答了這個核心。正因為它是純粹「實驗性」的,是我們常規標準產品線之外的延伸補充,賦予了我們的設計團隊與工廠一個可以更自由、更激進去大膽嘗試的真空空間。我認為這對 IKEA 保持整體的生命力來說,是絕對必要的。還記得,我是 在 1999 年加入 IKEA 的,當時剛好趕上第二代 PS 系列的重磅推出,而那個系列亦充分展現了 IKEA 最迷人的靈魂 —— 那種在工廠車間裡閃閃發光的好奇心。那時的設計師直接跑到生產傳統儲物鐵皮櫃的工廠裡,利用現成的工業生產線,最終敲擊翻轉出了那款經典的矮金屬櫃;又或者是那款燭台 —— 我在這次的其他專訪裡也有提及到這件作品 —— 那個茶蠟燭台被組裝成一條蛇一樣的雕塑感外觀;而那些茶蠟的底座材質,其實是直接拿電話線或電線桿上的陶瓷隔離器(絕緣子)生產線來製造的。 對我來說,正是這種不受限的好奇心,以及給予團隊和設計師充分的自由去「打破常規思考」、甚至去刻意挑釁、激發他們在思維上更進一步,才是 PS 系列無可替代的價值。雖然,IKEA 現在也會推出很多不同的聯名或特別系列,但 PS 系列永遠是最特殊、最不可動搖的那一個,因為它以最前衛的現代視角,完美承載並展現了我們北歐設計的根源與正統傳承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