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orn to be/ MC 張天賦

近來，「初級大人」一詞在社交平台上忽然爆紅，形容那些早已成年、卻在那張屬於「高級大人」清單上似乎總有幾項永遠打不了勾，同時還出現了各種評量大人等級的指標，彷彿把成長量化、排名。

或許，有人早已達標；但若尚未做到，是否代表不夠成熟？當這個問題落在香港男歌手 MC 張天賦 身上，他也不禁頓了一頓。或許「成熟」看似有着標準答案，但「長大」這件事，從不是那樣理所當然。

憶起那個在尖沙咀海旁唱到凌晨的少年，如今一步步走進鎂光燈之下，也慢慢學會了規劃、開始掌握節奏，更逐漸理解「責任」的重量。而在這條向前的路上，他同樣仍在摸索，關於「成熟」的輪廓。

【三成熟？】

我們總以為，過了某個年紀，就會自然而然知道怎樣成為一個大人 —— 怎樣填表、怎樣作出選擇、怎樣去愛、怎樣不動聲色地承受一切 ⋯⋯ 然而現實卻是，人們一邊向前走，一邊不斷自白：明明已在職場打滾多年，卻未必懂得挑水果；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，偶爾還是需要一份「懶人包」作為指引。

然而，坐在鏡頭前的 MC，同樣沒有迴避這份不確定。他直言不諱地承認，自己大概只有「三成熟」（30% 成熟）。

30% —— 這數字從一位登上過紅館舞台、屢獲樂壇獎項的歌手口中說出來，多少顯得有點違和。畢竟二十九歲的他，事業方向清晰、目標明確，前程似錦，甚至曾立下「希望能在三十歲前退休」的 Flag。

然而，語氣輕鬆、偶爾帶點調皮的他，談起「成熟」時，卻出奇地清醒而克制。「對我而言，『成熟』本身並不具褒義或貶義之意，只是一個集合了很多特質的概念，如懂得規劃、處事得體等，但我目前很難用很多詞語去完整定義它。」

「我不認為自己一定要達到 100% 成熟，因為即使達到，自己也未必會更快樂。」

於是，那些被用來評級的指標、社會對「大人」的想像，在他身上似乎都失去了絕對性。正如他對「成功」的理解，也從來沒有終點。他說，在不同階段都有不同的需要，不論物質、精神還是感情，亦會有很多不停刷新的目標，因此難以真正抵達「成功」的一天。

「你只會是走在成功的路上，而我也在成功的路上努力中、甚至講不出距離成功還有多遠。因為我覺得每當完成一個目標時，自然又會再給自己另一個目標。」

例如談起目前的健身目標，他先輕輕嘆了一口氣，在心裡算了算，笑說從四月才正式開始，到訪問當天不過二十天，但對愛吃東西的他而言，確是挺辛苦的，但慢慢也習慣了。至少，看着目標，他已經跨出了第一段距離。

// 賣力的打拼 亂流下過活 潮浪推著去
跑 自己的賽道忙著跌著 總算在爬起 //
—— 〈乾〉

所以，回望那曾經立下的 Flag，他只是平靜地笑了笑，語氣裡帶點無奈卻不失輕鬆：「我曾希望能在 30 歲前退休，但目前來看，我尚餘幾個月就 30 歲了，所以我延遲了這個計劃，改為希望 35 歲財富自由。」他的語氣裡沒有遺憾，也沒有焦慮，他補充道：「因為我覺得財富自由，才能夠抽空去做那些真正想做到的事。」

或許，所謂成長，本來就是一場持續的拉扯 —— 在現實與自我之間反覆擺盪，在理性與感性之間來回試探。但誰又不是這樣學着成為大人呢？

【兩個名字之間】

「老實說，我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改變了多少，可能身邊的人感受會更明顯，但對我而言，無論是身體還是心理，好像只是肩膀變得更寬了 —— 因為要背負的東西多了；可是在性格上，我還是有很多說話，還是有點調皮。」

相比過去的年少輕狂，如今的 MC 確實褪去了一份青澀，卻依然保留着一種渾然天成的稜角與傲氣；而他的音樂世界，亦遠比外界所見來得多元。

除了延續初心的「#Project1201」cover 系列，他亦開始以「MC」與「Emz」兩個身份發表不同面向的作品，如《無名氏》、《168.5》及《像話 (feat. Novel Fergus)》。他形容，音樂人大致會面對三種創作方向：自己喜歡的、應該推出的，以及大眾想聽的；然而這三者往往難以同時兼顧，因此在商業與自我之間，他選擇順從當下的直覺。

談及創作，他的神情也隨之收斂，慢慢說起「Emz」這名字的由來：「其實從小接觸音樂時，最早喜歡的就是 Hip Hop，也一直很鍾情這種風格。後來有次和朋友一起健身，他突然跟我說：除了 MC 這名字，不如再幫自己取一個名字？就像其他 Rapper 那樣，也有另一個屬於 Rapper 的名字。而『Emz』，也是那位朋友提議的。因為『Emz』讀音亦是『MC』，只是後面多了一個『z』；後來公司也覺得這概念不錯，能把定位區分開來 —— 較為主流、大家熟悉的作品就由『MC』去呈現；至於相對不那麼主流、風格更鮮明的，就交由『Emz』去發揮。」

但要創作風格迥異的作品，大概創作的思維也會有點不一樣？他卻坦言，過程並沒有大不同 —— 都是先製作歌曲，之後再決定交給哪個角色。

沒有預設的人設，也沒有複雜的概念先行，反而更像是讓作品自己找到歸屬。對他而言，享受創作本身，才是最重要的事。聽着這種順其自然的節奏，能感覺到其不拘一格的創作慾望，也保留着一份屬於少年的純粹與底色。

當被問到創作上是否有不能妥協的原則，他搖頭否認。「我覺得在創作上不應該用『屈服』來形容，因為創作實在太主觀。」他進一步解釋，一首歌往往集合了不同創作者的專業與心血，本來就不存在一套絕對正確的標準；因此，信任、調整與彼此遷就，本來就是合作的一部分。「而且我是一個不喜歡爭執的人，如果可以不吵架，那就去遷就別人吧。」他笑着說。

為此，他提到一部自己很喜歡的電影《Yes Man》（香港譯名：《乜都得先生》）。這部由 Jim Carrey 主演的喜劇，講述一名習慣對一切說「不」的男人，在一場只能回答「好」的實驗中，重新打開人生的可能性。某程度上，這種「Yes」的哲學，也悄然滲進了他的生命軌跡 —— 從尖沙咀海旁唱到凌晨的 Busking 少年，到一步步走上紅館舞台的 MC。當中的磨練與跌宕，從來不是繞路而行，而更像是在一次次選擇迎面而上的過程裡，被慢慢塑形。回頭看，他走到今天，未必因為每一步都計算精準，而更像是由每一個說出口的「好」開始。

這種面對音樂、面對創作、甚或面對各種合作時的從容與游刃有餘，又何嘗不是一種成熟的體現？只不過，他的成熟，並非來自堅硬的防備，而是一種帶着柔軟的開闊。

// 多幾個亦可能 名為 MC 的人 //

—— 〈This is MC〉

【面對恐懼】

只是，成為大人之後，我們往往花了很多力氣去學習堅強，去練習如何看起來自信、從容，卻鮮少有人願意坦承自己到底在怕什麼。但看似再硬朗、無堅不摧的人，也有自己的裂縫與軟肋，也會有說不出口「I’m okay」的時刻。

// Telling myself I’ll be fine don’t feel ashamed
I know I lied again //
—— 〈I’m okay〉

當被問到日常最害怕的事情時，他起初仍帶着幾分玩笑，說最怕生暗瘡、怕皮膚出問題 —— 某程度上，也是一種關於形象的自我管理。但當話題被慢慢推深，他的笑意也隨之收起，神情忽然變得認真起來。「其實我是一個超級怕死的人。」

不過，他的這份恐懼並非無來由。他坦言，這恐懼某程度上是與和他的習慣掛鉤：「不論是時間、身邊的人，還是相處的時光與感情，並不是我不重視，而是不懂得如何好好珍惜。」

他頓了頓，試着用一個更具體的比喻去解釋，「就像我擁有一雙很漂亮的球鞋，明明很喜歡，卻不知道怎樣把它穿得漂亮，平日只是把它擱在一旁；要是沒有它，我亦會不開心。」然後他再輕聲補了六個字：「像媽媽那碗湯。」

這六個字說得很輕，卻把重量留在了空氣裡 —— 像一個不經意的停頓，卻剛好落在最深的位置。那碗湯一直都在，明知珍貴，卻總以為還有明天；日復日的習以為常，往往讓人錯過了當下那一口溫熱的心意。

所謂的「怕死」，並不只是對終結的恐懼，而更像是在害怕來不及 —— 來不及好好珍惜身邊的人，來不及回應那些本該被看見的日常。

忽然想起他在《無名氏》VLOG 裏的一句「至理名言」：你越驚，就越驚。既然害怕無法避免，那不如換一種方式與之相處，他更搬出了「吸引力法則」來自我開解：「吸引力法則不是說只要你所想的都會發生嗎？那就反吸引力，恐懼還是恐懼，但未必一定會發生嘛。」

至於如何面對那份不安，他的答案出奇地簡單 —— 呼吸。「我覺得『做』會影響『想』，而『想』也會反過來影響『做』，兩者是互相牽動的。所以最快調整的方法，就是先把呼吸穩住。」他說，「深吸兩口氣、再慢慢呼出一口氣，重複幾次，人就會慢慢放鬆下來。」

也許，「成熟」從來不是學會無所畏懼，而是在恐懼仍然存在的時候，依然能找到一種與之共存之法 —— 哪怕只是幾次看似微不足道的深呼吸。

【站在三十歲的門檻前】

「與其說改變了什麼，不如說我保留了什麼。我覺得自己仍然保有童真，心裡還住著那個『三歲』的自己，還保持了食慾、高度、唱功、玩樂的心，也維繫著和媽媽的關係及那些真心的朋友。對我來說，這些才是最珍貴、最不想失去的部分。」

面對即將邁入三十歲，他其實說不上那扇門背後會是什麼風景 —— 會發生什麼、會成為怎樣的人，都還未有答案。但站在門檻前的他，至少確定一件事：他不需要把自己硬撐成一個所謂的「高級大人」。因為真正的成長，從來不是對現實的全然妥協，也不是逐項完成那些被標記好的指標；而是在看清自身的脆弱之後，仍然願意帶着它，笑着往前走。

他笑說，如今懷疑人生的頻率其實已不多，頂多只是糾結一下吃什麼，或者要不要來個 Cheat Day 而已（笑）。

「怎樣才算真正成熟？這問題真的很難。」他皺了皺眉，又沉默了好一會兒。「或許，當一個人能清楚說出『成熟』是什麼時，就是成熟，而我現在還答不出來。」

他頓了頓，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似的再道，「所以目前來說，能保持這 30% 的成熟就夠了，開心是重要的。」

訪問過後，MC 還特意上網翻查了「成熟」的解釋，笑言好像比訪問時所說的 30 % 多一點。或許答案就散落在他說的每一句話裡：是背負的東西多了、但調皮的心沒少；是懂得在合作中信任、在遷就中保持自我；是知道成功永遠在路上，所以不急着抵達；是即使能回到過去、面對從前的自己，還是選擇不干預，只想給他留下一頓飽飯的溫柔。

那 30% 的成熟，留了 70% 給快樂，和保持「三歲」的好奇，然後用力地、笨拙地、真誠地活着。或許，這就是他交出的答案。

^{Executive Producer: Angus Mok
Photographer: Olivia Tsang
Art Direction: Olivia Tsang, Mimi Kong
Styling: Mimi Kong assisted by Yoanah Chan
Videographer: Alvin Kong, Matt
Video Edit: Alvin Kong
Interview: Louyi Wong
Set Design: Athena
Makeup: Circle Chong
Hair: Cliff Chan @ myos
Wardrobes: Tod’s
Jewelry: MIKIMOTO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