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香港,空氣裡總是瀰漫著揮之不去的黏膩與悶熱。走在中環干諾道中的天橋上,腳下是川流不息的紅色德士,身旁是神色匆匆、被演算法與業績追趕著的都市男女。在這個資本主義城市裡,我們每個人都像是一顆被精準計算過生命週期的齒輪,在無形的軌道上高速運轉,卻也常常在某個深夜,感到一種無處安放的虛無與焦慮。然而,推開中環白立方(White Cube),彷彿有着別開生面的時空。
日本藝術家大竹茂夫(Shigeo Otake)在香港的首個個展《阿哥拉之愛》(Agoraphilia)正式開幕,主題為「Agoraphilia」,是源自希臘語中的「Agora」(阿哥拉)。在古希臘,那是人們超越出身與階級,共赴此地進行商品交易、互通有無並交換耳語的「集會市集」。大竹茂夫將這個充滿張力的公共空間,轉譯為一面鏡子,折射出當代大都會生活中那些時而迷情、時而刺痛的集體焦慮。
在這裡,沒有生硬的教條,只有一幅幅用古老蛋彩畫技法繪製、如珠寶般瑩潤卻光怪陸離的魔幻劇場;畫布上,人類、動物與植物等諸般「行動者」粉墨登場,共同上演著一幕幕物類相依、既怪誕又無比溫柔的生動篇章。
在微觀的「真菌世界」裡
修行一生的孤獨與溫柔
要理解大竹茂夫那充滿奇想與超現實色彩的畫面,我們必須先將目光投向這位藝術家本人的生命軌跡。

大竹茂夫 1955 年出生於日本神戶,至今仍在這座依山傍海、帶著獨特港口洋化氣息的城市深耕創作。他的藝術起點極其扎實,在 1979 年至 1981 年間,他於京都市立藝術大學先後獲得了藝術學士與碩士學位。在這段學院科班訓練的黃金歲月裡,導師們為他奠定了深厚的早期義大利文藝復興傳統底蘊。而這份積澱,也讓大竹茂夫在早期繪畫生涯中致力於開拓油畫與壁畫語言。此後,他隻身前往歐洲遊歷,親身審視那些在美術史冊上熠熠生輝的傳世經典,如波希(Hieronymus Bosch)的末世花園、布勒哲爾(Pieter Bruegel the Elder)的農村節慶、阿爾茨滕(Pieter Aertsen)的市場廚房,亦在尼德蘭畫派與文藝復興大師們的畫作前,他找到了與自己藝術靈魂遙相呼應的頻率。
真正讓他與眾不同的,是他對非人類生命的痴迷 —— 大竹茂夫長期自行研究寄生生物與冬蟲夏草的形態學(Cordyceps),那種寄生在昆蟲體內、控制宿主行為的真菌。真菌與寄生生物的生存方式,是一種極致的「共生」。它們打破了個體的邊界,將自己與宿主、與泥土、與其他植物的根系緊密交織在一起,形成了一個龐大而無形的「真菌網絡」(fungal grotesqueries)。

在主流社會往往將「真菌」、「寄生」與病態、腐爛劃上等號時,但大竹茂夫卻在顯微鏡下和森林陰暗處,看到了另一種生命的律動,他曾為此撰寫過《直到蘑菇藝術家破土而出》(Until the Mushroom Artist Sprouted)一文,更滲透進他畫面的每一個角落。
細看之下,會發現在他的作品中,人物卻長著菌帽、鳥嘴、昆蟲翅膀,甚至與植物共生。他相信,人類並非世界的中心,而只是龐大生命網絡中的其中一員。正因如此,他筆下的人類與非人類生命沒有高低之分,而是在同一個生態系統裡彼此依存、互相影響。他的世界裡,住著人類、動物、植物、真菌、鬼怪,以及數不清的雜交生物,各自在場景中交織、流動、交換,有時和諧,有時危機四伏,亦是一個更龐大、更不可控、更接近自然原始狀態的有機體系,畫出了一個後人類的世界。
對傳統技法的偏愛 ——
蛋彩畫與木板、瀕臨失傳的「揭取法」(Strappo)工藝
他的作品乍看之下,常常讓人感到一種奇異的寧靜 —— 赭色、土黃、暖棕的色調,像是從博物館的玻璃後面透出來的古舊光澤,像是很久以前的事。大竹茂夫之所以能畫出那種彷彿從幾百年前穿越而來的瑩潤質感,源於他對「蛋彩畫 / 坦培拉」(Egg Tempera)這種古老專業技法的偏愛。

「蛋彩畫」,是文藝復興時期盛行的繪畫媒介,需要藝術家極其耐心地以蛋黃調和粉末顏料,而且這種工藝的容錯率極低,需要一層又一層細緻地重疊上色,最終才能在木板上呈現出耐水且帶著溫潤、內斂光澤的表面,還散發著一種古典的、幾乎帶點聖像意味的光澤。
古典與奇幻、神聖與荒誕,在他的畫布上從不衝突,而是自然地共存。
在如今這個連藝術創作都可以被 AI 幾秒鐘生成的「速食時代」,大竹茂夫卻在工作室裡,日復一日地用蛋黃與礦物顏料進行著緩慢的「手藝修行」。這種物理層面上的慢,本身就是一種對現代快節奏資本主義的溫和反叛。他的每一筆,都凝聚了時間的重量,讓觀者在凝視畫作時,不由自主地也跟著慢了下來。
更特別的是,在本次香港首展中,大竹茂夫更罕見地呈現了一件採用「揭取法」(Strappo)的濕壁畫作品《Night Parade of One Hundred Fungi,2026》。這項技術原為修復和保護古老壁畫而發明,工序繁瑣得近乎苛刻,且伴隨著極高的失敗風險。過程中,大竹茂夫必須先在牆面上完成繪畫,隨後在表面覆蓋一層黏著劑與紗布。待其完全乾燥後,將紗布輕輕「撕裂」或「拉扯」下來,把依附在紗布上的顏料層轉移、貼附至木板表面,最後用水洗去除紗布並自然風乾。
這種將圖像「移位與固化」的過程,不僅是技藝的極致展現,更是大竹茂夫在創作層面上,對「時間、痕跡與消逝」的深刻探討。每一道撕裂與拉扯的痕跡,都成為了作品不可分割的一部分,充滿了生命的脆弱與呼吸感。
大竹茂夫的香港首個個人展覽
「阿哥拉之愛」(Agoraphilia)|白立方(White Cube)
「Agoraphilia」取自希臘文中的「agora」——公 共廣場、市集、集會之地 —— 在古代,那是一個人人皆可相遇、不論出身背景的空間,是商品流動的地方,也是信仰與價值觀碰撞的地方。大竹迷戀這個概念,因為它幾乎可以完美地描述我們今天的生活:超市、商場、街市、網購平台⋯⋯我們在這些地方買賣、交換、擦肩而過,卻也在這些地方,悄悄地展示出人性最原始的慾望、恐懼與欺騙。
在本次展覽展出的 16 件作品中,幾件尤其值得駐足細看:

這是展覽中尺幅最大的作品之一,第一眼看去,那是一片秩序井然的日市,人群穿梭,攤位羅列,陽光似乎在赭色調中流動。但越看越不對勁——右上方的角落,有一具面目猙獰的軀殼正在被人抬走;右下方前景,有個孩子正在趁人不備、偷摸購物者的開口袋。整幅畫的中心,站著一個全身覆蓋白色羽毛的鳥人,以一種過分輕鬆的姿態,指向一籃水果。

同一隻鳥人再度登場,這次它全身掛滿了飾品,像是一棵裝飾過頭的聖誕樹,正從跪地的小販手中接過項鍊,雙眼圓睜,空洞得毫無情感。背景裡,有人正悄悄試圖偷走它身後拖曳的錢袋。整個場景是對佔有與剝奪、權力與財富的精準諷刺,卻以一種近乎卡通的荒誕呈現,讓人哭笑不得。

而本次展覽最令人難忘的技術成就,當屬雙聯作品《百菌夜行》(Night Parade of One Hundred Fungi,2026)。除了技法稀有之外,作品畫面本身是大竹對日本民間傳說「百鬼夜行」的重新演繹:商業店鋪全數關閉,一場由昆蟲、海洋生物與人菌雜交體組成的狂歡隊伍,重新佔領了城市街道,讓這個平日用於交易的空間,在夜晚變成了一個充滿多樣性與集體能量的場域。
大竹茂夫用這些畫告訴我們:市場從來不只是市場,慾望從來不只是慾望,而我們每一次消費、每一次交換,都是在參與一場更古老、更複雜的儀式 —— 只是我們通常太忙,沒空抬頭看看自己正在做什麼。
大竹茂夫個展「阿哥拉之愛」(Agoraphilia)
日期:2026 年 7 月 10 日 – 8 月 29 日
時間:星期二至六|上午 11 時至晚上 7 時
地點:白立方香港|中環干諾道中 50 號


